隐瞒债务已经全部清偿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的,构成虚假诉讼罪

《刑事审判参考》第1379号指导案例——虚假诉讼罪中的“捏造事实”包括虚构事实和隐瞒真相两种行为方式,采用隐瞒真相的方式捏造事实并提起民事诉讼的行为,可以构成虚假诉讼罪。

本文结合《刑法》第三百零七条之一、《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虚假诉讼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18〕17号)、最高人民法院相关判例的最新裁判要旨,把“隐瞒关键事实”在什么情况下构成虚假诉讼罪讲透——既讲清入罪边界,也讲清不构成犯罪的例外,避免你要么轻视风险、要么草木皆兵。

一、典型案例揭示:隐瞒真相为什么构成虚假诉讼罪

让我们来看一个典型场景。

甲向乙借款50万元,出具借条一张。此后甲又向乙借款,经双方核算,甲重新出具一张70万元的借条,并明确约定:二人之间的债权债务以新出具的借条为准,此前出具的50万元借条作废。但乙并未将50万元旧借条归还给甲。

数年后,乙持那张已作废的50万元旧借条以及后出具的70万元新借条,一并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要求甲归还借款共计120万元。庭审中,乙当庭陈述称两张借条相互独立,故意隐瞒了50万元借条已经作废的事实。

法院经审理认为:乙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妨害司法秩序,已构成虚假诉讼罪。

这就是“隐瞒真相型”虚假诉讼的典型模式。乙虽然没有伪造任何文件,但他隐瞒了“旧借条已经作废”这一关键事实,使得原本已经消灭的债权债务关系被重新主张,法院因此被欺骗并启动了审判程序。

二、核心裁判要旨:隐瞒真相等于捏造事实

关于隐瞒真相的行为是否构成虚假诉讼罪,司法实践中曾出现过不同认识。

第一种观点认为:行为人主张的金额远超实际债务数额,属于“部分篡改型”虚假诉讼,而虚假诉讼罪只规制“无中生有型”行为,故不构成犯罪。

第二种观点认为:行为人故意隐瞒旧借条已经作废的事实起诉,构成虚假诉讼罪。

第三种观点认为:隐瞒真相不属于“捏造事实”,不构成犯罪。

最高人民法院在相关审判参考中明确:赞同第二种观点。裁判理由可归纳为四层:

第一层:虚假诉讼罪中的“捏造事实”包括虚构事实和隐瞒真相两种方式。根据《刑法》第三百零七条之一第一款,虚假诉讼罪在客观方面表现为“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本质上是一种欺骗行为——行为人通过伪造证据、作虚假陈述等虚假行为欺骗法院,并经过庭审质证、司法裁判将虚假事实转化为法律事实。捏造事实既可以通过虚构事实实现,也可以通过隐瞒真相实现,两种行为方式均可以导致欺骗法院、实现非法目的的后果,社会危害性并无本质区别。

第二层:不作为的“隐瞒真相”与作为的“虚构事实”具有等价性。犯罪实行行为包括作为与不作为两种形式。隐瞒真相行为一般属于不作为,但在虚假诉讼罪中,不作为的“隐瞒真相”行为的社会危害性与作为的“虚构事实”行为具有等价性。既然认为虚构事实属于虚假诉讼罪的行为方式,就不应当将隐瞒真相排除在外。

第三层:提出诉讼请求的一方如果隐瞒作为自己诉讼请求基础的民事法律关系已经消灭的事实,完全可能导致法院作出错误裁判。不能根据民事诉讼举证责任分配原则否定隐瞒真相行为可以构成虚假诉讼罪。

第四层:本案的核心评价对象是“隐瞒旧借条作废事实”的行为,而非“篡改金额”的行为。对于以新借条为依据的起诉,由于作为核心证据的借条是客观真实的,故无成立虚假诉讼罪的余地;但对于以旧借条为依据的起诉,行为人故意隐瞒了作为核心证据的借条已经作废的事实,属于典型的隐瞒真相行为——旧借条所代表的欠款事实已被新借条完全包含、不能独立存在,行为人把它单独拿出来诉,属于“完全没有根据、凭空想象”的无中生有。

这就是相关判例最关键的裁判要旨:虚假诉讼罪中的“捏造事实”包括虚构事实和隐瞒真相两种行为方式,采用隐瞒真相的方式捏造事实并提起民事诉讼的行为,可以构成虚假诉讼罪。

三、法条精准对照:两高《解释》第一条第二款的明文规定

上述裁判规则并非孤证,它直接对应两高《关于办理虚假诉讼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18〕17号)第一条的明文规定:

第一条 采取伪造证据、虚假陈述等手段,实施下列行为之一,捏造民事法律关系,虚构民事纠纷,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的,应当认定为刑法第三百零七条之一第一款规定的“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

(一)与夫妻一方恶意串通,捏造夫妻共同债务的;

(二)与他人恶意串通,捏造债权债务关系和以物抵债协议的;

(三)与公司、企业的法定代表人、董事、监事、经理或者其他管理人员恶意串通,捏造公司、企业债务或者担保义务的;

(四)捏造知识产权侵权关系或者不正当竞争关系的;

(五)在破产案件审理过程中申报捏造的债权的;

(六)与被执行人恶意串通,捏造债权或者对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优先权、担保物权的;

(七)单方或者与他人恶意串通,捏造身份、合同、侵权、继承等民事法律关系的其他行为。

隐瞒债务已经全部清偿的事实,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要求他人履行债务的,以“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论。

向人民法院申请执行基于捏造的事实作出的仲裁裁决、公证债权文书,或者在民事执行过程中以捏造的事实对执行标的提出异议、申请参与执行财产分配的,属于刑法第三百零七条之一第一款规定的“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

最高人民法院刑四庭负责人在解读该《解释》时进一步明确指出:虚假诉讼犯罪仅限于“无中生有型”行为。如果存在真实的民事法律关系,行为人采取伪造证据等手段篡改案件事实,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的,不能认定为虚假诉讼罪;构成犯罪的,可以以伪造公司、企业、事业单位、人民团体印章罪或者妨害作证罪等罪名追究其刑事责任。捏造事实既可以是积极行为,也可以是特定形式的消极行为。行为人隐瞒他人已经全部清偿债务的事实,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要求对方履行债务的,也可以构成虚假诉讼罪。

近年来各地法院审理的多起虚假诉讼案件,就是对这条规则的生动适用:行为人隐瞒债务已经全部清偿的事实,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要求他人履行债务,法院以虚假诉讼罪判处相应刑罚。

四、入罪的另一半:必须“妨害司法秩序或者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

很多人忽略了《刑法》第三百零七条之一第一款的完整构成要件:

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妨害司法秩序或者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相关判例同时明确:虚假诉讼罪是结果犯,以行为造成犯罪构成要件预定的后果为既遂标准。虚假诉讼罪所保护的法益为复合法益,行为造成“妨害司法秩序”或者“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后果之一,即可构成本罪的既遂。

两高《解释》第二条对“妨害司法秩序或者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作了枚举:

(一)致使人民法院基于捏造的事实采取财产保全或者行为保全措施的;

(二)致使人民法院开庭审理,干扰正常司法活动的;

(三)致使人民法院基于捏造的事实作出裁判文书、制作财产分配方案,或者立案执行基于捏造的事实作出的仲裁裁决、公证债权文书的;

(四)多次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的;

(五)曾因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被采取民事诉讼强制措施或者受过刑事追究的;

(六)其他妨害司法秩序或者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情形。

在相关典型案例中,行为人的起诉行为致使法院立案并进行了开庭审理,已经妨害司法秩序,属于犯罪既遂。法院特别强调:虚假诉讼罪是结果犯,出现一定犯罪后果是判断犯罪既遂的标准——民事诉讼虽尚未作出判决,但已经过立案及庭审等程序,足以构成既遂。

五、关键边界:不是所有“隐瞒”都构罪,“部分篡改”不构成虚假诉讼罪

讲到这里,必须泼一盆冷水——“隐瞒关键事实构成虚假诉讼罪”是有严格边界的,绝非所有隐瞒都构罪。

最高法刑四庭负责人在《解释》答记者问中明确:虚假诉讼犯罪仅限于“无中生有型”行为,即凭空捏造根本不存在的民事法律关系和因该民事法律关系产生民事纠纷的情形。如果存在真实的民事法律关系,行为人采取伪造证据等手段篡改案件事实,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的,不能认定为虚假诉讼罪。

最高人民检察院相关指导性案例更进一步明确了“无中生有”与“部分篡改”的界限:判断是否属于“无中生有”捏造民事法律关系和民事纠纷,应当坚持实质判断。如果行为人与他人之间实际上存在民事法律关系和民事纠纷,为了达到胜诉目的篡改了部分证据,并没有从实质上改变原民事法律关系和民事纠纷的,不认定为虚假诉讼罪。

这两条规则结合起来,可以得出以下精准边界:

构成虚假诉讼罪的“隐瞒”:隐瞒的是作为诉讼请求基础的民事法律关系已经消灭的事实。典型如:隐瞒债务已经全部清偿的事实,起诉要求履行债务(两高《解释》第一条第二款明文规定);隐瞒旧借条已经被新借条完全覆盖、旧借条已作废的事实,单独以旧借条起诉;隐瞒法院裁判、仲裁裁决已经免除债务的事实,再次起诉。这类隐瞒的本质是:被隐瞒的事实一旦公开,整个诉讼请求就失去了存在的基础——属于“无中生有”。

不构成虚假诉讼罪的“隐瞒”或“篡改”:在真实存在的民事法律关系基础上,对具体事实作部分夸大、修饰或隐瞒。典型如:债权债务关系真实存在,但在原有数额基础上虚增部分金额(“部分篡改型”);合同关系真实存在,但篡改了履约主体、履约时间等部分条款;民事纠纷真实发生,但伪造了部分证据材料以克服举证困难。这类行为属于“有中生有”,不构成虚假诉讼罪;若构成犯罪,可能以伪造公司、企业、事业单位、人民团体印章罪或者妨害作证罪等罪名追究刑事责任(两高《解释》第七条)。

一句话记住边界:隐瞒的是“诉权存在的基础事实”(构罪);隐瞒的是“真实诉权下的部分细节事实”(不构罪)。

六、既遂标准对刑事辩护的重大意义

相关判例除了明确“隐瞒真相可构罪”之外,还确立了虚假诉讼罪既遂标准的权威规则,这一点对刑事辩护极具价值。

司法实践中曾有观点认为虚假诉讼罪是行为犯,行为人只要向法院提起虚假的民事诉讼,就会对司法秩序造成破坏,应以“提起民事诉讼”作为既遂标准。

相关判例明确反对这一观点,判定:虚假诉讼罪属于结果犯。理由有二:

第一,虚假诉讼罪的实行行为是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刑法》第三百零七条之一规定的“妨害司法秩序或者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系实行行为造成的危害结果。无论是从时间还是空间上看,本罪的实行行为与危害结果之间均存在一定的间隔。

第二,在民事诉讼过程中,当事人基于趋利避害的本能选择自己的行为方式,《民事诉讼法》明确规定了对虚假诉讼行为的司法处罚措施,倘若需要动用《刑法》来规制此类行为,必须遵循刑法的谦抑性原则,慎重确定处罚范围。

既遂的具体判断标准:以行为是否对司法秩序造成实质损害或者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为判断本罪是否既遂的标准。在相关案例中,法院认为:行为人的行为已经过人民法院立案及庭审等程序,已经妨害司法秩序,属于犯罪既遂状态。

这一既遂标准为刑事辩护提供了明确的辩点:如果在法院立案受理之前,行为人主动撤回起诉,或者因被发现而未能立案,可能尚未达到“妨害司法秩序”的后果,可以争取未遂或无罪的辩护空间;如果起诉后被法院以“不予受理”或“驳回起诉”方式快速处理,未实际进入庭审程序,可以论证未对司法秩序造成实质损害;反之,一旦法院立案并开庭审理,相关判例已经明确:犯罪既遂。

七、给诉讼当事人的实务警示,必须要牢记

两高《解释》第一条第二款和相关判例的组合,给所有参与民事诉讼的当事人、律师敲响了警钟:

第一,已清偿的债务,绝不能再行起诉。这是最典型的“隐瞒真相型”虚假诉讼。一旦你明知债务已经全部清偿,仍然持有原债权凭证向法院起诉要求履行,直接落入两高《解释》第一条第二款的明文规定,以“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论。

第二,旧债权凭证被新凭证覆盖的,不能再单独起诉。相关判例的核心场景就是这样。如果你手里有一张旧借条,但债务关系已经被新借条完全覆盖、旧借条按照约定已经作废,你不能把旧借条单独抽出来起诉。

第三,“真实法律关系加部分篡改”不直接构成虚假诉讼罪,但仍可能构成其他犯罪。如果你在真实存在的民事法律关系基础上虚增金额、篡改部分事实,虽然不构成虚假诉讼罪,但根据两高《解释》第七条,采取伪造证据等手段篡改案件事实、骗取人民法院裁判文书,构成犯罪的,依照刑法第二百八十条、第三百零七条等规定追究刑事责任(如伪造公司、企业、事业单位、人民团体印章罪、妨害作证罪等)。不要以为“部分篡改”就安全。

第四,律师在代理案件时,对证据链的“基础事实”负有更高的审查义务。如果律师明知委托人隐瞒了债务已清偿、旧凭证已作废等关键基础事实,仍然代理起诉,根据两高《解释》第六条,诉讼代理人、证人、鉴定人等诉讼参与人与他人通谋,代理提起虚假民事诉讼的,依照共同犯罪的规定定罪处罚;同时构成妨害作证罪等犯罪的,依照处罚较重的规定定罪从重处罚。

第五,被起诉方一旦发现对方隐瞒关键事实,应当立即采取双重行动:民事层面,在诉讼中明确提出对方“隐瞒真相、虚构诉权基础”的抗辩,要求法院驳回诉讼请求;刑事层面,依据《民事诉讼法》及最高法相关规定,向法院提交刑事控告材料,要求法院将犯罪线索移送公安机关。根据2021年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司法部关于进一步加强虚假诉讼犯罪惩治工作的意见》,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公安机关、司法行政机关应当建立沟通协作机制,在履行职责过程中发现可能存在虚假诉讼犯罪的,应当及时相互通报情况。

八、虚假诉讼罪的“隐瞒真相”路径,已经全面打通

回到文章开头那个误区——“对方拿的是真借条,最多算民事隐瞒,谈不上犯罪”。

最高法相关判例、两高《解释》第一条第二款、近年来的典型案例,三份权威渊源已经把这条路彻底打通:

虚假诉讼罪中的“捏造事实”包括虚构事实和隐瞒真相两种行为方式。当隐瞒的内容是“法院必须查明的基础事实”——尤其是作为诉讼请求基础的民事法律关系已经消灭的事实(债务已清偿、旧凭证已作废、债务被新凭证完全覆盖)——即便没有伪造任何文件,只要提起民事诉讼并造成“妨害司法秩序或者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后果之一,就成立虚假诉讼罪。

但必须同时记住另一条边界:真实民事法律关系下的“部分篡改”不构成虚假诉讼罪。虚假诉讼罪只打击“无中生有”,不打击“有中生有”。这条边界是刑法谦抑性的体现,也是辩护空间所在。

最后记住一句话:在民事诉讼中,“隐瞒”从来不是中性词——隐瞒的是诉权基础,就可能坐牢;隐瞒的是诉权项下的细节,虽不构成本罪但可能构成他罪。无论你是潜在原告还是被告,都应当对“关键事实”四个字心存敬畏。法律不惩罚所有隐瞒,但一定惩罚那些隐瞒了“让诉讼得以成立的基础”的人。

对于每一个站在法院门口准备递交起诉状的人来说,最该自问的一句话是:我起诉所依据的“事实基础”,是不是真实、完整、没有被新事实覆盖的?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比“官司输赢”更紧迫的问题,是“会不会坐牢”。

面对虚假诉讼罪日益清晰的司法红线,每一个诉讼参与者都应当以更高的标准审视自己的诉讼行为,确保每一项主张都建立在真实、完整的事实基础之上,这既是对司法秩序的尊重,也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

分享 :